index

海子

海子 |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我们谈到海子,就很难去规避他的死亡这个话题。

1989年3月26日,海子在山海关附近卧轨自杀,死时年仅25岁。

他那日换上了干净的白衬衫,身边带着四本书:《新旧约全书》、梭罗的《瓦尔登湖》、海雅达尔的《孤筏重洋》和《康拉德小说选》,并留下了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宣言:

“我是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教师,我叫查海生,

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此火为大 开花落英

我愿将1985年称为“海子史”中的最重要的一年,甚至可以说是那个青涩的青年教授的人生转折点。

正如故事有起承转合,海子,1964年出生,1979年15岁考上北大法律系,1982年创作诗歌,与西川、骆一禾结伴为“北大三剑客”,1984年任教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授,同年以“海子”笔名发表《亚洲铜》一诗,让一向苛刻的骆一禾看了后,当即盛赞:

“这简直就是不朽之作!”

80年代是诗歌的时代,是一个全民理想主义的时代,是北大校园里诗歌成风,人手一本小诗集,随走随激昂地朗诵的时代,海子这名羞涩内向的青年天才,彷佛就是应运而生,他以装满土地和麦堆的身体,升起太阳和黄昏的目光,天真而又赤诚地吞吐这个世界,”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如果说,是诗歌的风共振了海子的心跳,那么正是海子的出现,永远地改变了那个时代的风向,让它更烈,更远,更光彩夺目,更余韵徐歇,即使是几十年后的今天依然生生不息,滔滔不绝,更不用说和他同时代的他人,有时候,他的朋友特尼贡看着海子会想:

“他是这个时代的诗歌奇迹的一部分啊,但是他自己从来不知道。”

没有人能否认,海子是当年诗坛上最耀眼的明星之一,然而老天对天才却好像总是情有独钟,刻意刁难,故事到了1985年,这一年,海子遇见了他的初恋。

热恋的细节也许只有当事人明会,弟弟查曙明曾无意中发现,在给这个内蒙古女孩的情书里,“哥哥像任何一个陷入初恋的年轻人一样,与女友约定时间,一起为他们的爱情祈祷”。但没过多久,这段恋情就因为女孩父母反对,陷入僵局。反对的理由是:海子是一位一穷二白的诗人。

那一刻,国王从王座上跌落。 海子在日记里写道:这是我生命中水火烈撞的一年……我想自杀

随后他真的自杀,但被救回。这可能是他的第一次尝试,于是他从此走上了生与死的挣扎线,用最敏感的心去在现实的尖刺上反复地碾。


我最易朽 不可抗拒

那个暑假,海子挣扎着第一次前往藏区,等他回到北京,用发亮的双眼,见到同事就说起西藏时,却突然被通知不再教授美学,改教马克思主义哲学,而他对新课完全不感兴趣。也许是因为感情和主业遇挫,抑或是内心隐秘深处的呼唤, 一贯游离于诗歌圈主流的他把目光投定了他后半生都将解不开的两个字——

长诗

他拿着新创作的长诗《太阳·断头篇》参加了许多北京的诗歌聚会,然而除了好友骆一禾鲜少有人会买他的帐,这让海子感到前所未有的耻辱,他和朋友抱怨,“北京的圈子很严,简直进不去“;海子还加入了芒克、多多等诗人和诗歌批评家组成的“幸存者俱乐部”。作为一个害羞的人那天聚会,为了打破沉默,海子站起来,自告奋勇地念了一首,念完后现场没什么反应。 “我再念一首吧!”他掩饰住尴尬,又接着念了一首长诗,现场气氛骤冷。全场安静多时,最后诗人多多打破僵局:海子,你是不是故意要让我们打瞌睡呢?!海子听后,一句话也没有多说;不久,北京作协在北京西山召开诗歌创作会,会上有人专门抨击海子,其中一条就是“写长诗”。当时甚至有一种声音说,海子写长诗是一个“时代性错误”

而海子认为,

”我写长诗总是迫不得已,出于某种巨大的元素对我的召唤。“

这是极端的浪漫主义与现实的碰撞,海子坚守自己的乌托邦,用一种幼稚但动人的方式回应着诗歌本身对他的召唤,他努力地维护着他诗歌世界的纯洁,对外界刺来的伤害只是抱住他的诗一声不吭,然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钝感力很强的人,相反,作为那个可以写出来**“肮脏的书杀人的书戴上了我的头骨/因为血液稠密而看不清别的”**的人,他比任何人都热眼看穿,他也比任何人都敏感,只是他选择了用另一种无声却撕心裂肺的语言。

如果你阅读海子在1988-1989的诗,你一定会被他震撼。

没有任何夜晚能使我沉睡,没有任何黎明能使我醒来。

漆黑的夜里有一种笑声笑断我坟墓的木板

我走过黄昏/像风吹向远处的平原/我将在暮色中抱住一棵孤独的树干

据笔者的考证,海子留在世上的最后一首正式的诗,应该是他于1989.3.24所写下的《春天,十个海子》

春天,十个海子全都复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这一野蛮而悲伤的海子

你这么长久地沉睡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大风从东吹到西,从北刮到南,无视黑夜和黎明.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被劈开的疼痛在大地弥漫”

写完这首绝笔诗,海子山海关卧轨自杀,据亲友所说,“他的头和心是完整的,他的胃干干净净,他有尊严地死去.”

海子生前的挚友西川说:“要探究海子自杀的原因,不能不谈到他的性格。他纯洁,简单,偏执,倔强,敏感,有时沉浸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拔。“他的自杀原因众说纷纭,自杀情结,性格因素,生活方式,荣誉问题,气功修炼…

笔者不妄下判断,但不可否认的是,在海子生前的最后阶段,他到底是在被一个怎样的世界所环绕?

当外界的种种痛苦将他的精神天空染成血红,当社会泛娱乐的变化排斥他体内高高的谷堆堆砌的旧时代太阳,当精神的脆弱链接一次次地被他者践踏,当看不见自己的远方,只剩在刺痛人眼睛的大雪里,化身”一个空空的铁锹”,当他的诗歌从心底里引出的不再是”做一个幸福的花椒树”,而是无止境的黄昏和染血的落日,再浸泡在气功所带来的幻听与幻觉之中时,他看到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笔者常常感到惋惜,但就如红楼梦的残缺反而使它成神一般,我常常有一种错觉,好像海子或有意或无意的将他自己的人生变成了一首史无前例的长诗,用高潮处的戛然而止,用最后歇斯底里的崩溃,用带着与太阳同归于尽的冲刺,跨越了生命与诗歌之间那层坚不可摧的薄膜,以生命谱写了一首极其符合他诗歌风格的诗歌.是一个天才最后的天才策划案.

我必将失败 但诗歌本身以太阳必将胜利

思想的力量往往是在思想者本人远去很长一段时间后,才会被这个反应迟钝的世界所感知。抑郁而亡的孔子是这样,受难命终的耶稣也是这样。可诗人海子在卧轨自杀后的短短几年内,就已经给予了世人心底最猛烈的撞击。他诗歌中沁人心脾的原始气息,像是闪着煜煜金光的束束麦芒,每一次阅读都会刺痛我们干涸已久的瞳孔。----姜冰

至此,致敬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