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黎明#
我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辆马车上。我抓住旁边的货物勉强坐了起来。马车摇摇晃晃地走在这条山道上——应该是走到了山顶。我看见两侧的山头像驼峰一样缓缓后退,宛如一条绵长的骆驼车队。月亮和星星都亮的洁白。我好久没见过这样明亮的夜晚。
“哎——”一个低低的嘟囔声响起。我被吓了一跳,向下一看才发现我的身旁还躺了一个人,那个人头发乱糟糟的,像一滩干涸的海草涂在车板上。应当是我在刚刚的颠簸时不小心挤到了他。
我看见那坨头发中有两颗和他的外表不符的、异常明亮的眼睛。他将目光聚到我身上,打量了我几秒,又仿佛感觉无趣一样回头,继续仰望着天。
“你怎么不问我是从哪来的?”我忍不住脱口而出,只不过说完我就后悔了,因为我也不知道我是从哪来的。
“你怎么不问我是从哪来的?”他却反问我。
“你是从哪来的?”
他晃了晃他的头发,忽地发出一阵嗬嗬的笑:“我是从哪来的?——你怎么不问我这辆马车是从哪里来的?”
“这辆马车是从哪里来的?”我从善如流。
他又不说话了,只枕着胳膊看天。但我的直觉告诉我眼前这个男人不是故弄玄虚什么的,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也不知道问题的确切答案。
这辆马车是运我的,他和我说,我点点头,并不意外,他和这片看不见尽头的山头有很相似的气质。
马车在坑坑洼洼、碎石遍布的路上慢慢地移动着,旁边的山像走马灯一样向后闪过了。
我呆呆地望着前方,马车很安静,马很安静,山很安静,马车夫也很安静。
那个马车夫——我看不见他的模样,他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抱着鞭子睡去了。
马车还在缓缓地前行着。
我看见他哭了,连鼻翼都撕扯得大。
我僵硬地抬头看他一直在看的天,山岗上的天也望不到边,宁静而明亮。
我突然也冒出一股绝望。
第二个黎明#
天空和大地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这句话并不是我说的——这是我从眼前这个男人的本子上看到的,他只写了这一句,说是,“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扫干干净净”。
我看了看这天和这地,天空是擦洗过的青灰色,一块巨大的、毫无杂质的琉璃,低低地悬着。大地是收拾过的,疯长的枯草被拢成堆,田垄的线条笔直而清晰,露出深褐色的、沉默的泥土。这景象陌生极了,干净得不像我活过的世界,都蒙了上一层死相,仿佛就剩我和男人这两个活物了。这都是他一个人收拾好的吗?
我想起我退租的时候,也是这样把房子打扫的干干净净。
二月还是很冷的,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消散,光线是一种均匀的、令人倦怠的灰。
他还在继续写,我抱着胳膊探头看,他的字倒是意外的清秀。
“我把天空和大地打扫干干净净,归还给别人——我算不算得上别人?”我兴致勃勃地凑上去看,“你要把天和地都给我?你不要了是吧?”
男人一个眼神都没给我,但天地好像都透出一股无语,我看见他划掉那个别人,改成“一个陌不相识的人”。
“我和你不也是陌不相识吗?”我穷追不舍。
那男人笑着哼哼了两声,什么也没说。
我却有点犯嘀咕了,我确实是第一次见这个男人,如果我之前见过这个阴沉的男人的话,我不可能没留下过印象的。
我摇了摇头,干脆不想,毕竟我甚至连我的名字是什么,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不知道。我想我可能是一个豁达的人。
我蹲在那个男人身边。看起来他不怎么想活了,也还没有得到死的机会。这种等待最难熬了,和自己的人生闹掰的滋味并不好受。
“没关系,”我安慰他,“先别这么着急,已经二月了,春天就快来了。”
“春天来不了了。”
“冰面会解冻,活水会沁出来,汇成长长的泉水。花也会开的,花苞会布满枝头,山岗都会香起来。会有阳光什么的吧… ”
我都说不下去了。
